2006-01-23

[TCSL][轉貼] 漢語熱的沉思

中文課在美國高校的東亞系中,就選課的學生人數而言,往往是重心,但就學術的分量而言,依舊是邊緣。而從事教學工作者大多被視為「匠人」而非「學者」……
周質平
2006-01-03
最近十年來,世界各地學習漢語的學生快速增加,形成了所謂「漢語熱」。這誠然是極可喜的,但在這個大好的形勢之下,也別讓「熱浪」沖昏了頭。心平氣和地回顧過去,展望未來,依舊有不能令人釋懷的隱憂。
中國大陸
對外漢語教學成為一個學科,並授予學位是晚近二、三十年的事,和中文系或語言學系的歷史相比,對外漢語教學是一門歷史較短的學科。二、三十年來,大半時間都在摸索和探路的過程。套句中國的老話,對外漢語教學在高校中的地位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妾身未分明」的。從一九七○到八○年代,對外漢語教學在中國大陸大多隸屬「外事」或「國際交流」,只是許多「對外服務」專案中的一項,與旅遊參觀、接待外賓在功能上和意義上沒有太大的不同。與其把「對外漢語教學」界定在「學術研究」,不如把它歸類為「涉外服務」。換句話說,許多高校成立對外漢語項目,其著眼往往是「創收」或「創匯」,與學術掛不上什麼鉤。這一情況直到今天仍不同程度的存在。
至於學科的建立,在最近幾年來,有了顯著的改善。許多高校成立對外漢語學院,除了培訓外國學生漢語之外,也培訓對外漢語師資。對外漢語教學在文學院裡,有漸「由附庸蔚為大國」的趨勢。
台灣
台灣在中國大陸開放之前,曾經是對外漢語教學的重鎮。坐落於台灣大學校園裡的「全美各大學中文研習所」(由史丹佛大學主持,故又名「史丹佛中心」),以精英式的小班授課著稱,曾為美國的漢學界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中國文史學者。台灣師大的「國語中心」也曾是海外學子學習中文的首選基地。但這一盛況,隨著大陸的開放和島內政局的變遷,已經不復當年。「全美各大學中文研習所」在一九九七年遷到了北京清華大學校園,美國中國文史研究生去台灣學習的已寥寥無幾了。
台灣對外漢語教學目前情況是:既缺乏統籌的領導機構,又沒有明確的發展方向,在繁簡字和拼音系統的使用上,始終舉棋不定。在舉世漢語熱的浪潮裡,台灣,這個在中國最早普及國語的地區,卻出現了漢語「外熱內冷」的奇怪現象。
對外漢語(在台灣稱做「華語」)老師在台灣許多高校,至今沒有「納編」,還是臨時聘雇人員,按時計酬,工作重而工資低,是許多退休或無業人員再就業的崗位。授課的單位,表面上看來為數不少,但無論人事結構、課程規劃都還相當程度停留在「補習班」的階段。
台灣的華語文教學在國際上的地位,過去四十年來的轉變是由「重鎮」漸漸地成了「散兵游勇」,這是非常叫人惋惜的事。大陸的開放固然是引起這一改變最直接的原因,但當局在語文政策上的錯誤,也難辭其咎。幾十年來,台灣在語文上始終堅持走「同中求異」的道路,突出「台灣國語」與「規範現代漢語」的不同──無論在字形上,還是語音上,都企圖保持「地方特色」,而不知學習中文的外國人想學的是規範的現代漢語,而不是台灣國語。試想要是夏威夷人用的是有夏威夷特色的英語,無論拼音、拼法、發音都不同於美國大陸。試問有幾個中國人會願意到夏威夷去學「夏威夷英語」呢?換句話說,要是台灣的華語文教學,不能在「書同文」、「語同音」這兩點上向大陸靠近,那麼,台灣的華語文就只有日益邊緣化了。
美國
對外漢語教學在美國高校的情形,也有值得令人憂心的議題:
就教材的編選和教法的更新上而言,美國的對外漢語教學,過去二十幾年來,一直在迎合西方語言教學的理論,而無視於漢語的內在特徵。最顯著的例子莫過於從上個世紀八○年代開始,橫掃美國語言教學界的能力語言教學法(Proficiency Approach)。在這一理論的主導下,語言教學只重視語言的功能,而無視於語言的結構,結果則是語言教學中的「準確」向「流利」妥協,甚至棄守。漢語是個有聲調的語言,發音準確的要求,遠在歐洲語言之上。沒有準確的發音,漢語的水平很難達到令人滿意的境界。美國對外漢語教學界在洋理論的衝擊下,最需要的是建立起判斷和選擇的能力。
早年,在美國學習中文的只是極少數的傳教士,中文受到美國政府的重視是韓戰以後的事。上世紀六、七○年代中文與俄文、日文、阿拉伯文並列為「關鍵語」(critical languages),到了八、九○年代改「關鍵語」為「不常教的語言」(less-commonly taught languages)。美國政府注意到中文教學是從政治、軍事和外交上著眼的,與學術研究也扯不上太大關係。
中文教學在美國高校的發展是七○年代以後的事,而選讀中文的學生,除了少數是有志於中國文史或其他方面的研究者以外,許多都懷著「獵奇」的心理,對中國功夫的興趣遠遠超過孔孟老莊。
中文課在美國高校大多隸屬東亞系(East Asian Studies),也是東亞系主要的「生源」。但中文教師在系中的地位並不高。這與中文教學缺少學術性是不可分的。中文課在美國高校的東亞系中,就選課的學生人數而言,往往是重心,但就學術的分量而言,依舊是邊緣。換句話說,中文教學在美國高校多少也有些「妾身未分明」的尷尬處境,中文教學遊走在「學術」(scholarship)與「技能」(technique)之間。而從事教學工作者大多被視為「匠人」而非「學者」。這一情況晚近二十年來,由於「能力語言教學法」和「交際法」(communicative)盛行一時,從事中文語言教學工作的人,不再在中國文史或語言學上做專精的研究而只在方法(methodology)或教學法(pedagogy)上掉弄些看似深刻而實無深意的時髦名詞(jargon),把對外漢語教學的內容完全局限在問好、購物、問方向等功能上。這又如何不讓其他同事將從事對外漢語教學的老師視為「匠人」呢?試看早年從事中文教學的前輩學者如趙元任、李方桂、楊聯陞,他們何嘗只是將「口語能力測驗」(oral proficiency test)或「課堂活動」(classroom activities)等作為終身事業呢?如果我們始終只能在方法、技能和教學法上兜圈子、玩花樣,這又如何有可能提升我們這一界的學術地位呢?
師資培訓
近十年來,大陸台灣許多高校都成立了以對外漢語教學為專業的研究所。如北大北京語言大學北師大台灣師範大學每年都訓練出為數可觀的對外漢語老師。這支新的師資隊伍,比之早年來自三教九流的「邊緣分子」,在專業訓練上有很大的改進。但只要稍稍留意各高校對外漢語教學研究所的課程,就不難發現,訓練的重點依舊是在語言的結構和教學的技能上。對中國文史知識的要求往往居於次要。在這樣情況下訓練出來的老師,大多只是稱職的「操練手」(drill instructor),而非「學者」。「學者」可以兼為「操練手」,但「操練手」則無法兼為「學者」。操練手往往只能在一、二年級的課上有效地進行領說對話,到了高年級的討論課則不免捉襟見肘。
尤其令人憂心的一個發展是時下對外漢語教學界,往往視中國文史出身的學生為非科班出身,唯有「應用語言學」、「課程設計」、「教學法」或「第二語言習得」等專業訓練出來的學生為「正途出身」。這樣的發展使對外漢語教學只重視「技巧」(technique)和「功能」(function)而忽略「內容」(content)與「結構」(structure)。換言之,在這一潮流和趨勢下所訓練出來的學生,恐怕是離學者日遠,而離「匠人」日近了。
對外漢語教學界的師資培訓就長遠來看,絕不應該是「匠人化」的過程。我們應該是在學者的基礎上,讓教師學得一點教學的技巧。套句張之洞〈勸學篇〉中的老話,是「內容為體,技巧為用」。而此處所謂內容則不外是中國文史和語言學的一般知識,而「技巧」則是課堂中的教具使用和課堂活動等等。
「體用」的分法當然意味著「本末」。時下我們這一界所做的師資培訓工作往往成了本末倒置,這一現象尤其以短期培訓班體現得最為明顯。三、四天或一星期的培訓受限於時間,當然只能講些課堂規則等最粗淺的「教師須知」。這只是入門的基本功夫,絕非對外漢語教學的精髓和堂奧。
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深化和擴大,選讀漢語學生人數的增加是可以預期的。最讓我們感到安慰的是外國人學習中文的動機,已經由獵奇而轉向實用。然而,美好的遠景意味著更重大的挑戰和責任,我們必須在師資培訓、教材編寫和教法改進上,做出更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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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超連結是我加上去的,此外更正了一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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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美國世界日報

7 則留言:

wenling 提到...

常常看著你的文章卻不知道要給什麼評論
但是
你對華語教學的熱情是我望塵莫及的
還好
藉由你的文章補充我對這塊領域不足的知識

Pbice 提到...

Dear Wenling,

這篇不是我寫的啦
我還沒有那種見識....

不過我覺得,周質平老師應該是藉由這篇文章,道出了他長久以來的心聲吧。

話說回來,身為一個語言教師,到底應該具備什麼樣的能力呢?我還真是越來越疑惑了...

wenling 提到...

華語老師喔
最好十八般武藝樣樣行
上通論語
下通火星文
能當學者 研究教學法 語言學
又能琴棋書畫 外加跟學生博感情

PS.我知道那篇是周老師寫的 我泛指你blog上的文章

Pbice 提到...

反正最近寫東西都會讓自己往華語文教學的方向去想,但很多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在硬拗就是了... :p

victor, xu 提到...

imagination is a product of necessity.
keep writing.

匿名 提到...

偶然進到這兒~才赫然發現這是你的網站(這句話可玄了)
總之,很享受讀你的文章,以後可能很多都會引用吧

老實說,看完周老師的文章,我也開始思考起自己的角色......

 

Posted by Eliza (Yi-Nan)

Pbice 提到...

學姐好~
這些是個人隨筆,稱不上是嚴謹的東西。

周老師的文章,我個人以為他的觀點不免有點太偏,但他所指出的也是事實。然而,面對這樣的現況,應該怎麼解決呢?

最近我開始覺得華語文∕對外漢語這個學科太大了,身為一個教師不可能兼通所有領域,是不是應該要再細分為次領域呢...?